走不出母亲的目光

匿名 2020-07-13 01:17:39 1

母亲已睡下了。夜很静。对着镜子,我看见自己满脸的疲惫。

我忽然想起,从前,这种时候,总是母亲最后睡的。我们都躺下了,还会听到母亲轻手轻脚收拾的声音。都安顿好了,房间的灯才熄了。第二天,我们还流着哈喇子揪着好梦尾巴的时候,她早烧好早饭等我们起床了。

今天晚饭的时候,父亲来电话说,母亲腹痛难忍,要我开车接她到县城的医院来。肯定是痛得不轻了。果然,已是第四天了,今天下午起痛得实在熬不住了。

在医院等待问诊的漫长时间里,我真真切切感到母亲老了。我眼里曾经那么强势的母亲,此刻那么弱小。母亲满头的白发,干枯,还有些乱。再看父亲,也是满头的白发,有点自然卷。我的头发像父亲,也自然卷。但相貌、脾性,更多是随了母亲。

走不出母亲的目光

母亲的勤快和劳碌是村子里出了名的。父亲兄弟多,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家里遭了场大火,房屋成了一片废墟,祖父母拖儿带女投靠了亲眷,所以父亲兄弟几个结婚时差不多都是“光人”一个。我见证了父母含辛茹苦、精打细算攒一份家业的全过程,经历了我家一间小房子格局的多次变化,那是怎样的年代,怎样的苦,只有亲历过的人才会有那样铭心刻骨的感受。及至1986年,父母亲总算在邻村购地基造了真正的二层楼房,为儿子结婚准备了新房。造房子是家里的大事。尤其是母亲,她是特别会“担心事”的人,新楼房造好了,她也明显瘦了。这几十年来,母亲一直很辛苦。她代过课,在塑料厂扳过压机,去陶瓷厂打过零工。后来因为父亲的关系被照顾进了一家令人羡慕的公家单位,但因为看不惯别人的挥霍而回了家。那时我和弟弟也都已工作,家里吃穿是不愁的,但母亲不甘在家享清福,就开了家百杂店,天天骑了辆自行车独自去镇子里进货。

父母亲只生养了我和弟弟两个男孩。我们小时候,父亲一直在忙公家的事,越是刮台风的日子越不能见到他。父亲基本不管我们,这也是他的性格决定的,他很随和。母亲则不同,责己严,对人也严。我们兄弟俩就是在母亲的严格管教下长大的。我们被认为是村庄里最乖的孩子,读书好,有空就帮妈妈做事。弟弟有时还会有一些顽皮,但也很听话,在夜色中玩“抓强盗”的他只要一听到母亲喊他的声音,他一定在第一时间赶到家门口。有时他气喘吁吁跑来问,妈叫我了吗?其实这回妈没喊他,是他心里害怕,所以耳边时时有妈的声音响起。

在我们兄弟心里,母亲就是天。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,都要讨得母亲的意见,才可行事。自然,出了事情,首先想到的也是母亲。我的右手中指有个创伤,那是八九岁时留下的,一天放学回家,看到河漕底泊着一条机船,就跳上船看机器。抽水机像是在保养,只剩下机泵。机泵是怎么把水源源不断地从河里抽上来的,是我所不知道的。我的好奇心促使我走近机泵。泵里还有水,这些混浊的水把一个秘密遮蔽了,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想知道的秘密被湮没在水下。于是,我伸手去摸水下的机器。正当我全神贯注探寻的时候,我的手突然被水下的东西狠狠绞了一下。等我拿出那只手,见到的是鲜血淋漓。一个大男孩站在一旁,瞪着还在转动的卸下了传动皮带的铁轮子。疼是第一直觉,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办。我拼命往一个方向跑,那里是我母亲三班倒的工厂,那里有我的母亲。我想都没想,就直奔那个地方,左手握着右手被绞的手指头,一刻都不停歇地跑。跑到了,母亲吓得脸煞白,边骂边心疼地流泪。到医院,这个手指头缝了八针。指甲从中间断裂,至今长出来的指甲还是裂开的,恐怕到死都是这个样子了。但这个创伤留给我的最深的记忆,除了疼痛,就是向着母亲的方向奔跑的脚步了。我现在仍清楚地记得我的脚步穿过了几条石板路,跨过了一座石桥,最后飞奔在一片稻田的田埂上。有几次,我还在梦中见到过自己飞奔的脚步。母亲,方向。童年的弟弟和我,对母亲的依赖和信任是与生俱来的,埋藏在血缘之中,或者埋藏在血缘决定的规则之中。母亲,像一种无形的力量左右着我们的方向。

当个人意识渐渐觉醒,属于自我的判断让我有了独立的思考。有一段时间,我常常觉得母亲想的做的并不对,而她却总要把她的意志强加于我。师范毕业那年,我们几个男生相约骑自行车赴外地旅游,记得是去绍兴。我们精心做了筹划,设计了线路,不会骑自行车的章同学还痛下决心学了车。一切都安排停当了,就要出发了,根本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,我母亲居然不同意我出行。我的同学都到我家做我母亲的思想工作,都无济于事。我简直丢尽了脸面。我在师范里是个学生干部,现在毕业了,就要参加工作了,几个同学相约远游,却因为妈妈不同意而不能成行,这……这算什么呢?后来,同学们面面相觑,丢下我踏上了旅途。我现在想来还是有些想不明白。我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固执己见不让我与同学一道前行,而且父亲也并没有帮我说话。也许,在这个家里,已经习惯了由母亲做主,听从,成为了惯例,在强大的惯势下,这种听从甚至是无条件的。

这件事对我的影响,对我与母亲关系的影响,到今天,我和母亲可能都没有充分估计到。这件事后不久,我面临分配。我一心想着要冲出去,离家远点。我没想什么环境、前途之类,唯一的想法就是离母亲的管束远点,再远点。天遂人愿,我与母亲的空间距离超出了16公里,这在当时是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,正好可以摆脱母亲对我的约束。我在县城里如鱼得水。开始,我每星期回家一趟。后来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母亲没有女儿,这不能不说是她人生的一大遗憾。于是她很想留一个儿子在身边。但我弟弟招工到了更远的海港。我呢,努力地要远离母亲。儿时奔向母亲的脚步如今只想逃离。这是母亲的悲哀,还是儿子的悲哀?

母亲很希望孩子回家。即使不能回家的时候,收到孩子的信件,一遍遍地读信,大概也是一份安慰。我读师范时,因为远在外县的山区,只有寒暑假回家,平时隔一两个月寄封信回家。那时,每个月有18元5毛的人民助学金,除了买米、买菜,我舍不得随便花一分钱,每月攒起5元钱,两个月凑齐10元寄回家里。我可以想见,母亲收到这样的汇款,是何等的温暖与幸福。可是母亲很少得到这样的幸福。参加工作以后,因为不远,我不再写信回家;因为又不太近,我回家的次数也不多,而且越来越少。这是儿子的不是,还是……?

有时候,当我回忆往事的时候会有一丝恍惚,这是那次夭折的远行留下的长久的后遗症,还是生命中固然存在的自由意识的抬头?我不敢深究,这个问题似乎过于沉重。

女儿出生后,因为我和妻是“双职工”,没有时间管女儿,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母亲身上。五十多岁的她,关了小店,开始了一段温和而缓慢的岁月。做祖母的她,不再像对待小时候的我们那样严格,而是特别的宽和。祖孙俩感情特别好。每次接女儿回城,母亲都会很难过,眼睛红红的,泪水直打转。我们说,过几天会来的,她又笑了,难为情的样子。

时间是一条不可逆转的河流不断地往前流着,它渐渐地不动声色地改变着一些事情,比如一轮月的圆亏,一朵花的凋谢,一个人的衰老。忽然有一天,我发觉母亲完全不再强势。她本来就不强壮的身体更弱了。她不再指挥我。她变得没有了主意。几天听不到我的声音,她总很记挂。我每次出差,她一定要我每天给她说我的行程,这样她才心安。也许,改变母亲的不仅是时光,还有爱。也许这份爱一直都在那里,它在不同的时期以不同的面貌提醒我们一些根源性的事实:每一个儿子都活在母亲的爱中,他注定逃脱不了由这份爱衍生的幸福、安慰、疼痛、苦恼、叛逆……和责任。我是一棵努力向上生长的树,但再高的树,根也在土地里。有那么些年,我自以为冲出了16公里以外,冲出了母亲的包围,其实,我永远也走不出母亲的目光。

今晚,夜很安详。母亲睡了,就睡在我的隔壁。那么近,就像小时候我卧在她的身边。此刻,她再也不用像多年前那样辗转不眠打算着第二天的活计,她睡在儿子的隔壁,在病痛的打击下软弱地躺下了。我成功地逃离了若干年,此刻我们依然如此接近,母亲以另一种姿态回归到我的生活。我从没想到要强的母亲会变得这么老弱,需要儿子用坚定的臂膀去搀扶。灯光下,我点燃一支烟,若有若无的烟雾使我显得忧郁而成熟。我成熟了,母亲老了。然后,我也将老去,成为一个慈祥柔弱的老人,随着母亲的方向顺流而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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