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手,猛地将中央空调的旋钮向左拧到了底。
“LO”。
最低温,十六度。
紧接着,他把风速调到了最大,并将副驾驶的所有出风口,全部拨向了我的脸。
“呼呼呼——”

强劲的冷气瞬间呼啸而出,像是一场人工制造的暴风雪,直扑我僵硬的面门。
“既然你喜欢装深沉,不想说话,那就让你清醒清醒。”
顾妄辞冷笑一声,重新握紧方向盘:
“什么时候想通了,肯好好说话了,什么时候我再关空调。我看你能倔到什么时候。”
寒风吹乱了我额前散落的碎发,大衣的领口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对于活人来说,在深秋的季节直面这种强度的冷风,无疑是一场酷刑。
但对于我来说,这却是上帝赐予的救赎。
我飘在半空,感受着车厢内的温度迅速下降。冷气带走了体表的余热,原本在那具身体里疯狂繁殖的腐败细菌,在这突如其来的低温下被迫放缓了脚步。
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腥味,竟然真的被冷气压制了下去。
多讽刺啊。
顾妄辞以为他在折磨我,殊不知,他此刻正扮演着世界上最尽职的“入殓师”。他用低温,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我的遗体,延缓着我的腐烂,让我能稍微体面一点地走完这最后的一段路。
“谢谢你啊,顾妄辞。”
我看着他得意的侧脸,无声地说道。
车子在十六度的低温中行驶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顾妄辞穿着单薄的西装,渐渐有些扛不住了。他打了个喷嚏,余光却始终在观察副驾驶的动静。
在他原本的剧本里,此时的我应该早就冻得瑟瑟发抖,嘴唇发紫,哭着求他关掉空调,然后顺势倒在他怀里认错。
毕竟,以前的沈听眠,是个连换季降温都会手脚冰凉、需要抱着暖水袋才能入睡的药罐子。
然而此刻,那个裹着黑色大衣的女人,稳如泰山。
我坐在那里,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。墨镜下的脸在冷风的直吹下,显得更加苍白如纸,皮肤紧绷,像是一尊没有任何知觉的精致冰雕。
别说发抖了,我甚至连鸡皮疙瘩都不会起。
顾妄辞眼底的得意逐渐转为疑惑,继而变成了一种被彻底无视的恼怒。
“沈听眠,你行。”
他咬牙切齿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。
“为了跟我赌气,你连命都不要了是吗?平时稍微冷一点就喊疼,现在装什么金刚不坏之身?”
他当然不知道,死人是不会怕冷的。
我看着他愤怒的样子,思绪却被这呼啸的冷风吹回了三年前。
也是这样一个深秋,家里的暖气坏了。
那天晚上只有几度,我冷得缩在被子里发抖。顾妄辞回来后,二话不说把他的羽绒服裹在我身上,又把他那双滚烫的大手伸进被窝,捂住我冰凉的双脚。
他那时候看着我,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潭水。
他说:“眠眠,别冻坏了,我会心疼。”
那时候的冷,有人暖。
而现在,他亲手把空调开到了十六度,只为了逼一具尸体向他低头。
原来,爱与不爱之间的温差,比尸体与活人的区别还要大。
曾经我是他手心里的宝,现在我是他车座上的一块腐肉。
前方路牌一闪而过——“蜀南服务区2km”。
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,错过了饭点,顾妄辞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抗议的鸣叫。
他看了一眼副驾上依然“倔强”不肯服软的妻子,恶劣地勾起嘴角,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,车子带着惯性驶入了匝道。
“到了。”
顾妄辞踩下刹车,车子稳稳停在了熙熙攘攘的服务区停车场。
